没睡着,他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室外的雨一直在下,对于隔音一般的住所来说,是有些吵。
或许不全是因为噪音,因为相隔很远的床那边还有一个人的呼吸声。
空气里,是很清爽的味道,两人同样的沐浴乳香味像是隔空交织了。
祝览因闭了闭眼,他不能再起床去一趟浴室了。
他得睡觉。
祝览因这样想着,轻轻地翻了个身,侧卧着用小臂撑着头,面朝对方。
黑暗里其实只能看到何嘉的大致轮廓,而且他睡觉时很安分,几乎不怎么动弹,连呼吸都是平稳悠绵的。
祝览因打算就这样,靠着对方在空气里的一丝体温入睡。
窗外一道亮团闪过,密集的雨滴打到窗户上,紧接着,一旁躺着的人猛地一颤。
祝览因睁开眼。
这是,做噩梦了?
那人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像被梦魇住了一样。远方的天空非常应景地响起雷声。
轰隆€€€€
祝览因心一惊,在黑暗里试着叫了两声,对方消停了一会儿,但只片刻,身体又开始抽动,甚至,急促的呼吸还伴随着一些鼻音。
祝览因察觉不对,他翻身把床头何嘉插着电的星形小夜灯摁开。
他通过这个暗黄的灯光,看到了对方被梦魇住的脸。何嘉额间泛着水光,两只手垂在身体边,紧紧攥着被子。
又是这个夏季雨天,警车和救护车的铃声由远及近。
何嘉已经站到了黑色地图里,头顶的射灯打着他,地上还是红和白染到一起的,外界的声音不断离他远去又回来。
周围的场景渐渐置换成现实,血腥气扑入鼻腔,嘈杂的声音变得清晰。
很多人跟他一样,在雨里擦眼泪,可是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们是不是也失去了亲人呢?
何嘉仔细想了想,那天,好像还有很多人跟他一样,也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人。
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做这个梦了,上次还被意外闯入梦中的外来者截断了。
而今天……这个小世界里,又变成了他一个人。
少年何嘉低头,看见了那张红与白交接的布。
他想了想,自己大概还会揭开这片白布,至少,还能看一眼她。他也才会从这个噩梦里醒来。
何嘉在梦里摊开了自己的双手,他想起现实里的心理医生嘱咐过他,不建议他雨季来奥布,也说过他这种做法是非常粗糙的“暴露疗法”。是指多次撕开回忆,直接面对创伤。
他也不愿意这样,但是,是这该死的大雨无数次地把他扯回去。
但这次,他才蹲下来,手就被握住了。
梦里的少年何嘉抬头,看见了上方那张久违的、温柔似水的脸。
雨停了。
母亲的手冷冷的。但何嘉的眼眶热热的。
他想起了那天,他没吃完的那碗抄手,也是这样滚烫呛人。
母亲蹲下来,微笑着说:“嘉嘉,你以后不要再来看我了。”
少年何嘉的眼泪终于被呛下来,他固执地问:“那你要去哪里?带我走好不好?我最想你,妈妈。”
母亲温柔地擦干他的眼泪,说:“我就在这里,我哪里也不会去。但你答应我,不要再来了。”
她说完又细致地抚摸自己唯一的骨血,捉不见的时间忽然像雨滴积攒而成的瀑布一样,飞流直下。
许静宜并不讶异少年的脸在她眼前、在光间趋于成熟,她抚摸过他茸密蹙紧的眉宇,只说:“不要再来看我了,小嘉。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数,这些事都不怪你。”
何嘉倏地愣住了。
不怪我吗,不是因为我要你来,而无端罹祸吗?
你那么漂亮,那么年轻,那样好的年华因为一些家庭琐碎、口角争端困在了一场本可以避开的车祸里。如果如果,再来一次,你不要生下我呢。
“我不听话,我不学习,我长大了还沾上过赌博!爷爷生病了,爸爸也逼我,我为了一点钱到处奔波,受了好多骗还挨过外国人的打。”何嘉哭着语无伦次的强调,说完才猛地抬头看她,颤抖着声音控诉,“你不管我!你不管我!”
他低头扑进她的怀里,像孩童一样诉说着自己的委屈:“你还有好多事情都没教我!”
许静宜目光流转,看见他的面孔定格到现实的年龄,她喃喃道:“原来你现在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
她用冰凉的指节撩开他的泪珠:“可是你好勇敢啊宝贝,你已经摇摇晃晃的长大了。”许静宜微笑着说,“再做个大人的承诺好吗,不用再回来看我了。”
何嘉抬头,用错愕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亲。
不是因为雨天这个特定的创伤场景吗?
何嘉四肢颤,他脑中忽然响起一段多年前的对话,心理医生的样貌终于在他锁住的记忆里闪烁。
那个人说:是他自己想要“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