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养【一】
沙州城外, 风急雪骤,天昏地暗。
茫茫雪原之上,一座半塌的山神庙孤零零地立在道旁, 墙身的泥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像是随时要被这场大雪压垮。
萧横揣着好不容易寻来的几张干饼, 踉跄着迈进殿内。
他顾不上拍打身上的雪,抬眼便望向萧彻, “郎君, 那帮畜生好像走了。”
十三岁的萧彻眉眼俊秀, 眼神阴沉,闻言立刻起身,“走, 进城。”
萧横稍微拦了他一下, 从怀里掏出饼子,放在火堆上烤着。然后扶住他的肩,不由分说将他按坐回去。
“郎君, 先稍微吃些东西。援军今夜或是明日一早, 应该会从此处经过, 到时咱们随援军一起进城, 保险一些。郎君, 此时你万万不能再出事。”
萧彻知道应该听他的, 沙州城已灭,五位兄长战死已成定局,城内无一活口。他现在该做的,不是带着人去白白送死,而是保全自身, 以图后计。
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火堆烧得噼啪响,干柴裂开,热气扑在脸上烘得人发困,可萧彻后背却一阵一阵发凉。
干饼被火一烤,焦香弥漫。他闻在鼻间,恍惚间却尽是沙州城内的血腥和焦土味道。顶得他喉头发紧,胃中翻涌。
“你们先吃,我出去方便一下。”
他说完便推开破庙的门走了出去。
庙外风雪正紧,碎雪裹着冰碴子迎面扑来,打在脸上生疼,空气里那股铁锈似的腥甜,顺着西北风灌进鼻腔,比在殿内还要浓郁。
萧彻迷了魂一般,迎着风走了几步。风雪扑眼,他却像被什么牵着,脚步越走越急。
就在这时,他目光突然一凝,右手猛地按住腰间刀柄,刀身抽出半截,寒光一闪,对着破庙旁的枯草堆,厉声喝道:“谁在那里?滚出来!”
枯草堆动了一下,从里面走出一个瘦巴巴的孩子。
衣裳破得看不出颜色,脸上脏兮兮的,冻得瑟瑟发抖,唯独一双眼睛大得出奇,又黑又亮。
被这双眼睛看着,萧彻心猛地一揪。
酸涩无端涌上心头,他鬼使神差扔了刀,大步跨上前,将那冻得浑身僵硬的孩子抱在了怀里。
萧横诸人见萧彻出去一趟,回来时刀没了,怀里却抱着个孩子,不由齐齐警惕起来。
他们这一路吃过不少暗亏,越是看着弱小可怜的妇孺,越是危险。
他伸手就要将那孩子拎起来,扔去一旁。
萧彻却猛地侧身,将孩子护在了怀里,用自己瘦削的后背挡了一下,“别动她。”
他在火堆前坐了下来,用水囊喂孩子喝了几口水,然后拿起烤得焦黄的饼,喂给她吃。
孩子愣愣地看着他,小小的手攥着衣角,不敢接。
萧彻又往前递了递,“吃吧。”
孩子这才迟疑地伸出手,接过了饼。可她没吃,而是猛地推开萧彻,抱着饼就往外跑。
萧彻一愣,立马追了出去。
雪还在下。
孩子小小的身影在风雪中蹒跚,一路跑回了枯草堆中,一头扎了进去。
萧彻跟过去,拨开枯草,这才看清,里面还躺着一个人。
应该是这孩子的母亲,瘦弱不堪,面色灰白,已是病入膏肓的模样。
那孩子将饼掰碎,一点点往妇人嘴里塞,“娘……吃。”
莫名其妙的,萧彻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约莫五更天时,外面风雪更急,靠墙打盹的萧彻突然睁开了眼。
地面在震。
他伏下身,手掌贴着泥地,闭目听了片刻,然后他猛地弹起来。
“起来,有军队!”
他一脚踢散火堆,湿土盖上去,青烟一冒就灭了。
昏暗中萧横几人皆已翻身站起,贴墙而立,刀出半鞘。
萧彻将昏睡的妇人往神像底座塞了塞,回身将那个一直牵着他心神的孩子捆在胸前,低头贴着她的耳边小声道:“不要怕,跟着哥哥。”
马蹄声越来越近,震得墙壁上的细灰簌簌往下落。
萧横侧身,贴着缝隙往外看。
风雪里旌旗猎猎,上面大大的“萧”字和“覃”字被风吹得翻卷。他激动了一瞬,却硬生生压住了,没有出声。
直到火把一晃,映出队伍中间一个穿白甲的小将。
萧横一下子就跳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郎君,是覃刺史的人到了!”
萧彻闭了一下眼,手臂收紧,将怀里的孩子往胸口带了带,低声道:“开门。”
顾宝钿其实一直清醒着,她只是病久了没有力气。
这行人里头,除了领头的少年年纪小些,看着没那么吓人外,其余众人全都五大三粗,一脸凶相。
她心里一直惧怕着,怕自己和女儿才出虎口,又入狼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