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福善祸淫分明天理花团锦簇美满姻缘
当时那军官便陈述:“程公宗旨,谓义军举动,极属文明,深表同意。此时便请军长从速入署,程公愿退避贤路,交代全省事宜。即请军长定夺。”竹筠笑道:“程公豁达,我久所仰慕,此番举动,自在意中。但此公德劭年高,久为全省军民所仰服,所说退避贤路一层,万难遵办。我此刻便向抚署一行。”又回头对锦文说道:“夫人在此处也不便久留,可速返兵船,好同凤琴小姐畅叙离悰,慰藉数年来阔别之感。”锦文一笑旋即命自己身边女兵备好鞍马,径自出城。
著书到此,却要折回笔端,先叙一叙凤姑娘被救出险上船时的情状。当时仓促之中,锦文他们又不曾告诉她说,阿祥也随着他们一同回国。她又万万想不到,一个杳无消息、生离死别的故人,会侥幸在这个当儿出现。她不过自庆生还,又觉得民军义旗,竟直指金阊,转眼间定可以告厥成功,河山如故。她骑在马上,眼见山光水色,浅草平燕,都欣欣然含有笑色。及至到了江边,一例的排着无数船舶,其中有几只小轮,烟囱里还在那里咕嘟咕嘟地冒着黑烟。跟前几个步兵,早向那小轮船上招呼水手,命他们上前迎接。一面便请凤琴姊弟们下马。凤琴同寿琴便先后跨上跳板,向舱里走进去。舱里也走出几个西装少年,上前迎接。那几个步兵遂将锦文的说话,一一告诉了他们。他们听见是自家同志,又知道他们为双统领捕获,几乎不保性命,大家从钦佩之中,又露着感激的意思,争着向前来问讯。凤琴一一向众人报告名姓,并略叙被祸缘由。众人才知道她的历史,又仰慕她一个年轻女子,便抱着如许伟大见识,竟不惜牺牲性命,为国捐躯。
登时互相传述,消息已达到第二只小轮上面。其时冯阿祥刚在那只船上。破晓时候,亲送竹筠夫妇上岸之后,他一个人愀然不乐,自悔平生不曾研究军事学问,此番功业,竟不获厕身其间。又想:“万一破城之后,凤琴家属自然陷在城里,炮火无情,倘若玉石俱焚,岂不枉了我这一番跋涉?即使大功告成,或者凤琴母女因为怕遭兵燹之祸,在这几日前头,竞已挈眷他往,也未可知。我那时便进城相访,一样不能遇合。”一时间,千曲万折的心事,潮涌心头,恹恹地遂和衣卧在一张床上,也不知睡了多少时候,猛然一觉惊醒,耳边只听见许多人叽叽喳喳,都议论着凤琴姊弟的事。阿祥是有心的人,耳边偶触进“凤琴”两字,不由吃了一吓,止不住心头突突地跳,便要问左右侍者,急切间只觉得口干舌硬,连话都说不出来。更不敢怠慢,忙忙披了一件大衣,便从这边船上,窜向那边船土。早瞧见船上许多的人,大家都围拢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阿祥已从窗眼里看见,正是为他出生入死、患难相从的那个韩凤琴姑娘。这一喜真是喜到极处,刚待出声叫唤,不防那两只船本来相并,经他这一纵,兀地向两边分离开来。江潮荡漾,其势甚猛,阿祥一个立脚不住,只听见扑通一声,浪花飞溅,凭空直栽下江心里去。霎时间人声鼎沸,大家喊着救人。幸喜人多手众,早有人将船上竹篙撂下好几根去。阿祥栽下去以后,重又冒将上来,见有竹篙浮在上面,趁势便扯着一根篙子,那半截身子便浮起来。船上的水手弯下腰,一把将他衣领扯住,轻轻地拎得上船来。
凤琴不知就里,只听得有人落水,自己也不知道是谁,款款地扶在栏杆上,向外面望。及至水手将阿祥扯得上船,却亏时候未久,不过浸湿外面一件大衣。当时既出,另换了一件大衣,随即吐了几口水,一时依旧安然无恙。此时凤琴已瞧出阿祥面目,她这一惊,比较适才听见人落水尤甚。暗念:“这个人分明便是当初在九江失散的阿祥,从去年直到今日,消息毫无。他若是尚在人间,断然不会不通一些音信给我。为何不先不后,我被人救得出险,到了这船上,这多年没有消息的阿祥,偏生也在今日发现在这船上?事有凑巧,不致巧得如此。境有极奇,不致奇得如此。我此时究竟还是真境,还是梦中?”愈想愈有些模模糊糊起来,只管拿一双眼珠儿望着江水发愣。
还是阿祥更忍不住,从别人手里取过一条手巾,将头脸擦了擦,恭恭敬敬跑进舱里,含着满眶清泪,悲悲咽咽地喊了一声:“凤妹妹,阿祥在此,你如何竟认不出我了?”凤琴才知道这人千真万确,真是阿祥。也就满脸泪痕,说了一句道:“我竟不料到此刻会在此处遇见你。你起先究竟藏在什么地方?你早给我一个信儿,也叫我放心。你这人真是无……”说到此,早咽住了,更不能再往下说。又因为舱里还站着许多人,又有兄弟寿琴在座,庄严之中,露着无穷娇怨。
阿祥遂转身向舱内众人行了一鞠躬礼,并说:“我与凤琴女士有些话说,请诸君暂退。”众人闻他此,遂也不便久留,始各纷纷退至舱外。寿琴也拟随着他们走避,阿祥又恐自家与凤琴男女在一处谈话不便,不免起外人议论,遂一把把寿琴扯住,对凤琴笑道:“这位想就是令弟了,我们是一家人,如何也要走避起来?便请在此处坐一坐,正自不妨。”寿琴方才依然坐在一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