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拿出来,放在绢帛正面婴孩手指和铜片之间的空白处。断针的断面在正午的太阳下闪了一下。
“我告诉你一件事。崔家用的这种檀香熏锦――需要一种定香剂。定香剂是龙脑。龙脑只有南方才有。博陵崔氏在岭南没有庄园――他们的龙脑从哪里买的?从西市波斯商人手里买的。波斯商人从哪里进的龙脑?从西域。西域的龙脑商队走哪条路?天山南路――经过龟兹。而龟兹现在――度支司的直报系统已经开始铺。龙脑这种货在通关文牒上归类为‘南药’,有单独的定价条例。崔元综从西市买龙脑――他每次买多少、多少钱一两、运到哪里去――这些数据从现在开始都会被度支直报系统的商税核销格式记录在案。”
她把断针拿起来放回针线盒――然后抬头看着杜荷。
“这幅画是崔家拿来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的软肋在哪里。那我就在画的背面绣一条藤。藤的根扎在龟兹的赤铜符接入点上。藤的须爬到西市波斯商的龙脑价格栏里。等我把这条藤绣完――崔家就会知道:你的软肋确实没有隔离铜片。但你的软肋背面――长着一整面用度支数据织成的网。他们每买一两龙脑,网就收紧一格。”
城阳说话的语气跟她在教教案第十二节时一模一样。平铺直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被放在了最准确的位置。杜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柴刀从绢帛角上拿起来放回槐树根旁边。刀放下去的时候他在想――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握着一根断针,正在用刺绣的方式把他铺在龟兹的整个度支数据系统反过来绣成一幅防身的铠甲。她连崔家的檀香从哪里买的都知道。她从来没有去过龟兹。她没有见过裴行俭。但她知道龙脑在通关文牒上的归类代码。
“城阳。你什么时候查的龙脑归类代码?”
“去年――你爹笔记有一页写着‘岭南物产至西域,取道剑南道折入安西,沿途有某几类货运项在剑南到龟兹之间出现了长期的核销断层。断层项中最稳定的是这三样:龙脑、犀角、赤藤’。他还留了一页单独的便条在夹页里――‘崔氏以香料为信,需防’。我记下来了。没告诉你。因为你去年这个时候正在跟段尚推清核。你今天需要――我给你。”
她是城阳。她从来不做没有用的事。她把她公公笔记里的每一页夹条都归档放在了教案的衍生资料里――等待着某一天杜荷需要从绣品上反击那些藏在锦缎内衬中的气味。
下午申时。程咬金来了。他没有走正门。他从灶房那边绕进后院的。这是他的习惯――来公主府找杜荷从来不敲门。敲门太正式。他是来蹲灶房的,不是来做客的。今天他手里没拿斧子。拿的是三根艾草。端午过了三天,艾草已经有点蔫了。但他说:后补的艾草比端午正日子的避邪――正日子挂上去的是防外人。后补的挂上去的是护院里的。
“崔家送来的东西――老曹头跟我说了。我看了那东西。绣工是崔家自己养的绣娘。不是荣记绣庄的手艺。荣记只是个递东西的幌子。崔元综是从西市波斯商手里买的龙脑,从荣记绣庄买的绣娘时间,从博陵崔氏祠堂的账上支的订金。这三样东西我都能查。”
程咬金把三根艾草插在槐树根旁边的土里。土被昨天的端午雨淋过――很软。艾草插进去立得很稳。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从怀里掏出一面很小的铜符。这面铜符不是赤铜符――是左卫营的内符。上面刻着左卫营夜间巡查路线的编号编码。他把铜符放在石桌上,放在崔家那幅绣品旁边。
“左卫营在公主府四周的夜间巡查路线――从今晚起加密。从原来每夜两班改为三班。第三班在丑时。丑时是长安城最安静的时候。也是最容易被人摸到院墙根的时候。第三班的巡查兵都认识我斧子上的豁口――不是看脸,是看斧子。你嫂子和侄儿在国公府,有人在夜里给他们守着――同样。我得要把同样的活安排到你府上。你有你的铜符。我有我的铜符。你的铜符防暗账,我的铜符防暗人。”
“程叔――崔元综的人会不会直接――”
“不会。五姓七望不做脏活。他们做的是试探。这幅画是试探你的反应。你要是慌――他们会进一步。你要是烧了这幅画――他们会知道你怕。你要是拿了这幅画去找陛下――陛下会管,但管完之后崔家仍然可以换一种方式再来一次。你嫂子当年怀着处默的时候,崔家也送过东西来。我直接把东西放在灶房里当着崔家送礼人的面翻进灶火。翻完之后我对送礼人说了一句话:锅底是铁做的。铁烧红了能烫人。从此崔家再没往我国公府送过任何贺礼。但你不一样。你是杜家二郎。你不会烧它。你会在它背面绣一条藤。因为你不会用我的方法。你用你的方法。你大嫂教你的那套――在你爹笔记里查、在教案里写、在税率里堵。”
程咬金说这话的时候在看着石桌上那块绢帛。他看到了杜荷用笔在绢帛上画的那一层淡纱网格。网格的线条交叉点恰好覆盖了崔家暗纹檀香熏得最浓的那几个位置。他知道杜荷不是在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