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来学怎么从数据里看出人的――先生把各路数据查得那么通透,好人坏人一看便知。”
杜荷回了。当时坐在末排角落里整理笔迹的狄仁杰此刻正在东宫的书吏房,坐在一张比三年前大了三圈的文案桌前核对涉及赵国公名下相关衙门交叉比对记录的滚动清核追踪表。他的身体没变高――人的脑子长在数据里以后不会再拔个儿了。但他在每一份涉及赵国公名下衙门的交叉比对记录里补上了他发现的三城比对这个新的内控步骤。他补这三个节的时候用的格式跟城阳那本教案的分类逻辑一模一样。不是商量好的。是当一群人从同一套教学框架里成长起来之后,再大规模分散部署到各处,数据落幅会自动对称。
三月末。度支学堂第三期毕业生分布在十二个道的三十七个岗位上。三十七双眼睛像三十七枚楔子,把标准化文书归档的执行标准楔进了十二个道日常行政的泥土里。其中四人在太原商税系统的数据上报环节中发现了一份标注“洛阳转运”的粮在太原商税的流通过程中存在逻辑断裂――申报环节有一套转运记录,末端销售环节却查不到对应的税单。四人没有内部讨论,各自将这条断裂记录按操作流程提交到了太府寺跟度支司共享的归档系统中。
当天傍晚,杜荷收到通知:太府寺已接收该条数据,已将断裂数据接入段尚主持中的滚动清核的追踪序列。陆元规私下说了一句,录入格式正好符合明算堂认定可复用为商业审计底稿的第三方标准――补上了段尚最缺的那套民间独立校验链路。
杜荷在石桌上摊开记录,对着每个断裂点的日期核了一遍陆元规累积三个月的逐日市价跟踪记录。每一条断裂的时间间隔、每一次异常涨幅的幅度变化在陆元规手抄的逐日记录里都有一模一样的偏差趋势。太原那几个孩子在提交报告时注明了发现时间是三月初八――距离赵国公上一次出粮不到二十五天。
他明白了:度支学堂第三期的学生,没用自己手中的职权做任何逾界的事。只是按教学里教的流程:在底层数据的断裂点做了一笔标注。这条标注顺着那套教学教案里定好的六部对应格式走,自然对接到了太府寺系统、明算堂系统和滚动清核机制。
他把城阳的手稿翻到“第十二节?交叉比对在清核中的实际应用”的最后一页。教案内容写着:清核之最高境界,非掌权者手握大权追查贪渎,而是每个岗位的日常归档者在自己的操作权限内记录数据断裂点,不逾矩、不越权,只按标准格式上报。断裂数据汇聚之日,即是制度自愈之时。城阳在这段话旁边的页边用针尖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圈――右下角破了一个口。
杜荷认得那个圈。那是东宫后院里六岁的李治和八岁的李承乾在地上画过的城门。城门上的口子开在右下角。敌人不看角落。角落里的孩子在长大的过程中学会了从这个口子往外递东西。递的从空白信纸变成了标准化数据断裂记录。递的方式从指甲划变成了流程上报。但口子的位置从来没变过――还是右下角。
城阳把这个圈画在教案第十二节的页边上,是在告诉他:你为之布局了三年的一切――这三十七双眼睛。这套六部分类逻辑。太原那几个孩子补上的那笔标注流转到太府寺和明算堂的此刻。全部是同一个圆圈右下角的那个破口里递出去的东西。口子开了三年了。终于有人从口子外面往里扔了一颗石子。石子上刻着两个字――不是“活着”。是“找到”。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