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定了。”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悬鱼和石虎从皇宫里出来,走在邺城的街道上。街上的店铺已经关了门,只有几间酒肆还亮着灯,传出猜拳行令的声音。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
石虎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悬鱼老弟。”
陆悬鱼也停下来。“石将军。”
“那间铺子,你打算叫什么名字?”
陆悬鱼想了想。“平安军需。”
石虎点了点头。“好名字。平安。平安。”他念叨了两遍,忽然笑了,“老子以前是个流民,连饭都吃不饱。现在管着一万人的镇北营,还有一间叫平安的军需铺子供着。老子这辈子,值了。”
他拍了拍陆悬鱼的肩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高大,在月光下像一座移动的铁塔,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响着,嗒,嗒,嗒。
,户部那边的账走内库,不经过王导。您只管进货,银子三天之内到账。”
陆悬鱼点了点头。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他列好的军需清单――三千把刀、两千副甲、五百匹马、一千石粮。他把清单交给周延,让他先去兵部备案,再去内库请款。
周延接了清单,行了礼,转身走了。
陆悬鱼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敲了两下。有了军需生意的授权,他之前存着的银子和从通源取出的本金便有了更好的用途。他决定在粮食贸易的基础上,再增加一项――建设兵器坊,自己打造兵器供应镇北营。
粮食生意继续由白清跑,兵器坊的事他亲自盯着。选址在西市北巷,紧挨着崔钰管的库房,占地三亩,前后两进院落。前院是打铁铺和库房,后院是工匠的宿舍和食堂。陆悬鱼从相州牵口冶请来了几个老铁匠,又从邺城的铁匠铺里挖了几个年轻力壮的徒弟。打铁炉子支起来,风箱呼哧呼哧地响,铁锤叮叮当当地敲,从早到晚不停歇。
,内库的银子直接拨到了“平安军需”的账上。银子到账的那天,沈茯苓拨了一夜的算盘,,让周延带回去。两个人之间,从来没有多余的客套。
石虎的忠心,只给两个人。一个是慕容冲,一个是陆悬鱼。
慕容冲是皇帝,他跪。陆悬鱼不是皇帝,他不跪。但他对陆悬鱼的态度,比对谁都客气。他叫陆悬鱼“悬鱼老弟”,从来不加“陆大人”三个字。他说,悬鱼老弟是我的兄弟,不是我的上官。
私下里,石虎安排了一队亲兵,专门保护陆悬鱼的商铺。一队十二个人,都是从流民营里带出来的老兵,跟着石虎打过仗、流过血、死过人的。他们穿着便服,分散在永宁坊、东市南街、西市北巷,日夜巡逻。不惊扰百姓,不打扰生意,只是看着。
看见形迹可疑的人,就悄悄跟上。看见有人闹事,就悄悄按倒。平安小押的三间铺子,开张以来没有出过一起偷盗、抢劫、闹事的事。不是运气好,是有人在暗处挡着。
陆悬鱼知道这些事。但他从来没有谢过石虎。不是不想谢,是不知道怎么谢。石虎要的东西,陆悬鱼给不了。他要的是慕容冲的江山稳如磐石,要的是镇北营的弟兄们活着,要的是这个世道变好一点。这些东西,陆悬鱼也在要。两个要一样东西的人,不需要说谢。
建武二年二月底,邺城的柳树绿了,桃花开了,风也变得软了。
陆悬鱼在永宁坊的书房里看账本,沈茯苓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陆悬鱼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规规矩矩。沈茯苓把信放在桌上,看了陆悬鱼一眼,转身出去了。
陆悬鱼拆开信,是谢道韫写的。
“陆公子见字如晤。去岁金谷一别,忽忽将近一年。洛阳的桃花又开了,洛水边的游人又多了起来。今年清谈会定在三月中下旬,地点还在金谷园。我拟了一个题目――‘论势’。不是那些空谈玄理的名士们惯常论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天下大势。我想听听不同人的看法。陆公子若来,一定不会失望。另,阮嗣宗最近常去一家酒肆。陆公子若想找他,不妨碰碰运气。谢道蕴谨启。”
陆悬鱼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树上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嫩叶,绿油油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阮籍。那个在金谷园里弹琴唱歌的灰衣人,那个在龙门石窟刻了二十多年崖壁的孤魂,那个蹲在墙根下端着酒碗说“看看你还能干什么”的狂生。他还在洛阳。他还在酒肆里喝酒。他还坐在那里。
陆悬鱼转过身,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他看着杯子里的茶水,茶水是浅黄色的,上面飘着一片茶叶,沉不下去。
他要去洛阳。不是为了清谈会,是为了阮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