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那株白色茶花开败了,整朵整朵掉下来,落在泥里,像撒了一地的纸钱。
天已经很热了,崔云笙却盖着厚厚的毯子,巴掌大的脸露在外面,瘦的只剩两只眼睛。她静静地看着屋外的茶树,脑子有些混沌。
旁边有人在哭:“夫人,您一定要撑住,郎君马上就来了……”
郎君?
崔云笙恍惚想起,自己已经不是闺阁少女了。
她早在十年前,就做了兄长的外室。
那时候永宁侯府真正的嫡小姐被找回,她从千娇万宠的三小姐,一夕之间成了雀占鸠巢的农户之女。
后来又被人陷害给兄长下了春药,差点没命。
想起当年的情形,崔云笙觉得委屈。
人人都说她舍不得侯府的荣华富贵,才自甘下贱。就连父母都对她失望至极,说她玷污崔氏门楣,不配做他们的女儿。
兄长虽然给了她片瓦遮头,却再没对她笑过。崔云笙知道,他行君子之道,把三纲五常规矩教条奉若圭臬。
是她坏了他的清誉,将明月染上了污渍。
他便收回了所有的宠爱,对她冷淡至极。
十年外室,如坐牢笼。
也许从踏入这间小院开始,崔云笙就病了。她整日整日枯坐在屋中,对着四角天空发呆。起初还盼着兄长能来看她。
可他来了,也不过是板着脸训她。
好似她误入歧途罪孽深重,需日日敲打,才能自我约束。
再后来,兄长有了夫人,有的孩子,官至内阁首辅,很久都不来了。
前些天她染了风寒,睡了一觉,突然起不了身。
丫鬟哭天抢地,仿佛她要死了。
崔云笙觉得好笑。
她才二十五岁,正是好年华,哪有那般脆弱?可她吃不了东西,喝口水都会吐的天昏地暗,人也开始嗜睡。
接连不断的梦境,让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
昏昏沉沉间,她仿佛看到了兄长崔煜,他还是那般冷酷,拽着她的胳膊骂她:“阿笙,起来把药喝了。
别以为装的可怜巴巴,就能让我心软。”
渐渐地,她在他眼底看到了害怕,他又把她搂在怀里轻哄:“阿笙,乖,喝一口。
我答应你,只要你好起来,我就把你带回府中给你一个名分……”
崔云笙看到崔煜落泪,有些奇怪,她死了,他人生的污点就消失了。
他应该高兴才对啊。
“哥哥……”
崔云笙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什么声音。
崔煜看懂了,把耳朵凑到了崔云笙唇边,听到这么一句,“药不是我下的,不是……”
崔煜浑身一震。
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的窒息。
那件事发生后,崔云笙说过同样的话,他只当她怕挨罚,不肯信她。
没想到,却成了她心魔。
哪怕临死前,仍念念于心。
其实还有一句,崔云笙没来得及说,若有下辈子,我再也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了。
……
“阿笙?”
男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崔云笙浑身一颤。
她看着手里的醒酒汤,又看了眼支着头,歪在竹塌上的男人,整个人如遭雷击。她明明病死在了京郊小院,怎么……怎么又回到了宫宴这一日?
她记得今日是皇后娘娘在宫中办的赏花宴,她们全家受邀入宫。
崔煜喝多了在偏殿休息。
她接过宫女端来的醒酒汤来看兄长,兄长喝了汤却突然擒住她,把她压到了榻上,说她勾引自己……
是这醒酒汤有问题吗?
崔云笙还没想清楚,一只大手扣住了她的腕子。
“你怎么来了?”
崔煜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因常年练字,拇指、食指上有一层薄茧,刮在细嫩的肌肤上微微有些刺痛。
崔煜抬眼看她,黑沉沉的眸子里少了平日里的威严清冷,多了几分温柔耐心。
这是做外室那十年,崔煜从不曾有过的眼神。
他记恨她勾引算计,对她的态度很不好。
哪怕关起门来,只有他们二人,崔煜也要她守着妾室的本分,伺候他穿衣用膳,为他忙前忙后,就连床榻之上,也要按他的吩咐。
她像以往那样跟他撒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