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商人缓缓道来:“三十年前秋里,沧江忽然发了场莫名其妙的大潮。明明没下雨,上游也没山洪,江水一夜之间涨了三丈多,沿岸三个村子全被淹了,死伤无数。
官府说是百年不遇的异常水患,可当夜活下来的渔民都说,亲眼看见江心里有个小山似的黑影,翻个身就掀起了大浪。”
老船工连连点头。
“没错没错!这事我也听过!后来还有人说,那是江底下镇着的老蛟破了封印,出来兴风作浪了。官府不让乱说,可私底下谁都清楚。”
“那后来呢?”
有人追问,“我看这些年也没听说再发大水啊。”
“怪就怪在这。”
商人叹了口气,“大潮闹了三夜,忽然就停了。之后这些年,江里虽说不太平,时常有渔船、货船失踪,可都是零星出事,再没闹过当年那样的滔天巨浪。
有人说那老蛟回江底接着睡了,也有人说它顺着江水游去了下游入海口,不在沧江中待着了。”
老船工接口道:
“可不是嘛。二十年前开始,下游的航道就废了,十船下去有两三船回不来,官府派水师去查,连人带船都没了踪影。
后来没人敢走,航道慢慢就荒了,大家都绕陆路,或是走支流。唯独咱们云溪城这段,安安稳稳几十年,连大点的浪都没见过,老辈人都说,是咱们这的水君祠灵验,护着一方水土。”
常生坐在旁侧,指尖轻轻叩着茶碗,心中了然。
哪里是什么水君祠灵验。
分明是他当年在入江口布下的清气屏障,虽经六十年消磨已淡薄如纱,却依旧带着真龙清气的威压。
那邪蛟刚破封时元气未复,忌惮这股气息,便不肯往上游来,只在下游作乱。
云溪城百姓误打误撞,反倒把功劳算在了水神头上。
按时间推算,封印彻底崩碎、邪蛟脱困,应当就在三十年前。
它刚脱困时掀起大潮,既是泄千年镇压之愤,也是在试探天地间的气机。
闹了三夜便收手,一则是封印刚破,修为尚未完全恢复,承受不住太过剧烈的动作。
二则,应当是察觉到了他留下的清气屏障,知晓上游有异样,便转而往下游发展。
可蹊跷的是,近二十年它为何又沉寂了?
以邪蛟的凶性,断不可能安分守己。
要么是寻到了某处隐秘地脉闭关休养,要么是在暗中布局,积蓄力量,图谋更大的事。
正思忖间,另一桌的闲谈又传了过来。
“你们听说没?上个月下游胡田县那边,又有个村子出事了。一整个村子的人,一夜之间全没了,村子都被江水冲垮了大半,官府去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出来,最后只能按山洪泥石流结案。”
“又是这样?这几年下游这种事还少吗?我看啊,就是江里那东西又开始闹腾了,只是不往咱们这边来罢了。”
“嘘,小声点,官府不让议论这事,小心被抓去问话。”
话音落下,那桌人纷纷压低了声音,神色间满是惶恐。
常生眸光微沉。
不是沉寂,是从明面转到了暗处。
零星吞噬村落、沿岸人口,看似零散,实则是在以生魂血气滋养妖躯,缓慢恢复修为。
它在等,等彻底恢复上古巅峰之力,再一举席卷沿岸。
到那时,别说一个云溪城,整个沧江流域数州之地,都将化作人间炼狱。
这盘棋,比他预想的铺得更大。
他端起茶碗,浅浅饮了一口。
茶水微凉,入喉清苦。
眼下线索太少,邪蛟具体藏在何处、修为恢复到了哪一步、有没有其他图谋,全都无从得知。
略一沉吟,常生心中已有定计。
白日先在城中落脚,待入夜之后,再潜入沧江下游,循着煞气踪迹一路追索。
它藏得再深,千年凶煞之气也掩不住,顺着水脉溯源,总能找到蛛丝马迹。
付了茶钱,常生起身走出茶肆。
日头偏西,夕阳落在河面上,铺出一片粼粼金红。
河畔依旧人来人往,笑语欢声,常生抬眼望向沧江下游方向,眸色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既然让他赶上了,这一场祸事,便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第五道岁痕也该凝聚了。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