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好,也要考虑现实情况。
那年,郭任庄,盛夏,蝉鸣在枝头此起彼伏,搅得人心烦意乱。
任世平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的旧信封,那是韩秀红前几天偷偷塞给他的。
信纸上的字迹已经被汗水晕染,可那些滚烫的话语,却像烙印般刻在他心里:“世平,我妈说咱们不合适……”
暮色渐浓,晚风裹挟着新割麦子的清香,却怎么也驱散不了任世平心头的阴霾。
他起身走进堂屋,昏黄的煤油灯在穿堂风里摇晃不定,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又在想秀红的事?”母亲从里屋走出来,小脚走路,一走一歪,不十分利索。
任世平闷头不语,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小板凳。
三天前的傍晚,他鼓足勇气,揣着攒了半个月的大白兔奶糖,去了韩秀红家。
破旧的木门虚掩着,屋里传来韩秀红母亲尖细的声音:“就任家那穷酸样,你跟着他能有啥好日子?咱们家成分不好是不假,但也不能往火坑里跳!”
世平僵在门口,手指紧紧攥着糖纸,糖块在掌心渐渐融化。
“砰!”门突然被推开,韩秀红双眼红肿地冲出来,看到世平,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
屋里,韩母的叫骂声还在继续:“死丫头,敢背着我和他来往,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世平上前一步,想要拉住秀红的手,却被她慌乱地甩开。
月光下,秀红的眼泪晶莹剔透,像一颗颗破碎的珍珠。
此后的日子,任世平像丢了魂似的。
下地干活时,锄头常常砸在自己脚上;吃饭时,对着碗里的玉米糊糊发呆,筷子在手里转来转去。
一天午后,他鬼使神差地又来到韩秀红家附近,远远地看见秀红在院子里洗衣服,阳光洒在她乌黑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
突然,韩母从屋里冲出来,一把夺过秀红手里的衣服,恶狠狠地朝门口瞪了一眼。世平慌忙躲到树后,心脏跳得像要冲出胸腔。
深夜,任世平躺在闷热的土炕上,耳边是此起彼伏的蛙鸣声。
他翻出枕头下和秀红的合影,那是去年赶集时拍的。
照片里,秀红笑得羞涩又甜蜜,可如今,这笑容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刺痛着他的心。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斑驳的墙壁上,仿佛在诉说着他的悲伤与无奈。
第二天清晨,任世平望着镜子里自己憔悴的面容,狠狠心把照片塞进了箱底。
他知道,这段感情或许只能深埋心底。扛起锄头走出家门时,朝阳正从东边的山坳里缓缓升起,可他的世界,却仿佛永远笼罩着一层阴霾。
秀红对世平感兴趣,世平也是如此,他不怕别人的偏见,在很多事上自己都能拿主意,偏偏在这件事上他要问问哥哥世和的意见。
世和当然支持,要说门当户对,世平家是没落了的,祖上的荣光慢慢黯淡下去,到了这一代,成为了穷人,穷人有想法也只是想法,想要变为现实恐怕很难,在农村几乎走的是一条绝路。
好在家里有人吃商品粮,多少可以帮衬帮衬提携提携,这样比较起来,也差不到哪里去。
穷则思变,选人是很重要的。
双方条件差不多,能成为一家人更好,不能成为一家人早点挑明,这样都互不耽误。
拿定主意,世平就对秀红说:“我哥就像我父亲一样,我从小就没了父亲,是哥哥照顾我长大的,大小事听听他的意见,总不是坏事。你看,我邀请你去我家吃饭,顺便让我哥看看,你总得答应吧?”
“不,我要问我妈的意见,婚姻大事我不能做主。”秀红说。
“不是这一次看了就定下来,我哥还没看呢,看了再说。”
“不是这个意思,我还没结婚,就到你家吃饭,邻居见了不会说闲话吗?”
“谁说闲话我撕谁的嘴。结婚之前,双方家人都看看新人,这没有什么不妥。我觉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管好自己家的事就行,何必去嚼舌根说别人。”
“我还是问问我妈的意见再说。不管怎么说,这样的事我不能自己决定。”
世平心里不太高兴了,觉得秀红凡事都要她妈做主,那以后成了家,家里的事大大小小的,都要听她妈的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妈不是要气死了吗?
强扭的瓜不甜,要是这样,不如让她去吧,只有断了这边的,才能重新找。
哥哥这次回来,专门为这件事,要是弄不成,岂不是让哥哥批评吗?但是,事已至此,也没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