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刚才只是运气好”的状态――在锈蚀之环这种人吃人的地方,露一次本事就会被人盯上一次。
他爬上一座垃圾山的顶端,找了个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铅灰色的天光从头顶的尘埃层中透下来,带着一种缓慢的、令人昏沉的暗哑。他掏出那块金属片,在指尖翻转了几次,对着天光细看。
纹路的排列方式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是晶片上的那种加密格式,但有些相似――像是同一种书写体系下的另一种变体。他掏出数据板,将金属片放在旁边对比。数据板的储存芯片完好,但外壳已经碎了,他需要找到一台能读取的旧设备才能知道里面存了什么。金属片上的纹路看起来更古老,表面的氧化层很厚,像是经过了很长的岁月。
他将两样东西都收好,然后靠在身后的金属板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压缩饼干咬了一口。饼干硬得像铁片,需要用唾沫润湿后才能嚼动。
从高处望去,锈蚀之环的地平线在铅灰色的天光中向两端无限延伸。无数垃圾山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海浪。远处有一缕黑烟正在升起――那是某处交易点在焚烧不可回收的废弃物,黑烟在低垂的尘埃层中缓慢扩散,像是被稀释的墨汁滴进了水里。再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移动的黑点,是其他拾荒者的身影在垃圾缝隙中穿行,彼此之间保持着谨慎的距离。
楚思涵的目光扫过那些黑点,然后停住了。
在距离他大约一公里的位置,有一个身影的移动方式和其他人不太一样。其他拾荒者大多是弓着背、低着头、步伐拖沓,而那个身影的脊背挺直,步伐节奏均匀,每一步的落点都精准地踩在相对平稳的地面上,既不快也不慢,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她的身形偏瘦,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出面容。她路过一块倾斜的合金板时,目光短暂地偏了一下,像是在看什么,然后又收回去。
楚思涵的右手停在半空。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身影,直到它消失在两座垃圾山之间的缝隙中。
不是拾荒者。拾荒者不会那样走路,不会那样看东西。她的目光落在合金板表面的某一处――不是随机扫过,是有选择性地停留了一下,像是在阅读什么。在锈蚀之环,会“阅读”垃圾表面痕迹的人,只有两种:情报贩子,或者和他一样在找东西的人。
楚思涵记住了那个方向,记住了那道身影,记住了她消失的那条缝隙的位置。
他没有立刻追上去。没有必要。在这颗星球上,贸然接近一个同样在隐藏自己的人,只会让对方更加警觉。他需要更多时间,更多观察,等一个自然的、不显得刻意的相遇机会。
他咬了一口压缩饼干,慢慢嚼着。铅灰色的天光从头顶落下,在他脚下投下一道模糊的、边缘不清的影子。远处那缕黑烟还在缓缓上升,在低垂的尘埃层中打着旋,像一条垂死的蛇在缓慢地扭动。
楚思涵吃完饼干,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站起身,沿着来时的方向返回。他的步伐依然不快不慢,背依然微驼,肩膀依然内扣,和周围那些在垃圾堆中翻找的拾荒者没什么两样。
但在他的口袋里,那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正安静地贴着他的大腿外侧。他的指尖偶尔能透过布料感觉到它边缘的棱角――那道细如发丝的刻痕,那排弧形排列的纹路,那层厚重的氧化层覆盖下的、仿佛在等待被重新阅读的文字。
他还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属于一个比这颗垃圾星球更古老、比这层铅灰色的天光更深邃的时代。
远处,那道灰扑扑的斗篷身影消失的垃圾山缝隙处,有一只小型探测无人机无声地升空了一下,转了个圈,又落了下去。飞行高度极低,低到如果不是楚思涵正好坐在高处、视线没有被遮挡,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存在。
无人机的涂装是深灰色的,和垃圾山的颜色完全一致,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它的动作很轻,悬停的时间极短,起落之间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片金属翼片在旋转时反射了一下天光,然后又暗了下去。
楚思涵看着那个方向,把那片天光反射的位置也记在了心里。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铅灰色的天光下,他的影子在垃圾堆的缝隙中一明一暗,像一尾在金属海洋中游动的鱼。_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