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江南烟雨总是来得轻柔又缠绵。细密的雨丝如剥离下来的素白蚕丝,轻飘飘落向平江府的每一寸土地,润湿青石板蜿蜒的街巷,晕开两岸黛瓦白墙的轮廓,也将满城盛放的海棠裹上一层朦胧的水雾,空气里浮动着潮湿的草木香与淡淡的花香,温柔得如同情人耳畔的低语。
巷陌深处,坐落着整条平江府最负盛名的绣坊――凝香绣阁。此地远离市井喧嚣,独占一方清净,历来是城中闺阁女子倾心向往之地。阁中绣娘技艺冠绝江南,上至宫廷贡品锦缎绣品,下至世家女子的贴身配饰、屏风挂画,件件针脚精妙,气韵生动。入春之后,阁内新制数十种春日绣样,引得城中无数名门闺秀慕名前来,日日宾客络绎不绝。
雨势不急不缓,敲打在沿街的竹帘与梧桐叶上,发出簌簌细碎的轻响。吕玲晓立在绣阁门前的白玉阶下,指尖无意识捻着袖口垂落的素色流苏,眉眼间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踌躇。
她今日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襦裙,裙摆绣着疏落淡雅的兰草纹样,外罩一件轻薄的烟青色纱衫。乌黑的青丝仅用一支温润的白玉簪绾起,余下碎发被微风拂动,贴在白皙细腻的脸颊两侧。少女眉眼温婉,眸光澄澈如浸在春水之中,唇瓣天然嫣红,未施粉黛便已风姿绰约。只是此刻纤长的眉头微微蹙起,长睫低垂,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局促。
吕玲晓自幼偏爱苏绣,自七岁执针起,十余年潜心研习绣艺,小有天赋,奈何家中规矩严苛。父亲素来觉得女子研习绣艺只能作为闲时消遣,不许她整日沉溺其中,更不准她独自前往外面的绣坊学艺。此前她数次想来凝香绣阁,一睹江南顶尖绣艺,挑选新出的春日绣线与图样,皆被家中琐事与森严规矩耽搁。
此番好不容易征得母亲应允,得以出门半日。可真正站在绣阁门前,望着往来络绎、衣着华贵的闺秀,听着阁内传出的欢声笑语与细碎穿针声,她心底反倒生出几分怯意。她素来性子安静内敛,极少独自出入这类人流繁杂的风雅场所,一时间竟迟迟抬不起脚步。
细雨沾湿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微凉的触感落在肌肤上,让吕玲晓下意识轻颤了一下肩头。就在她纠结犹豫,暗自盘算是否就此折返之时,一道温润清和的男声自身侧缓缓响起,驱散了她心底大半的慌乱。
“外面雨凉,长久立在此处,容易染了风寒。为何不进去?”
音色干净澄澈,如玉石相击,裹挟着江南春雨独有的温润质感,不疾不徐,恰到好处。
吕玲晓心头微怔,下意识抬眸转头。雨雾朦胧之间,少年缓步向她走来,身姿挺拔如青竹。他身着一袭素雅的月青色长衫,衣料质感上乘,腰间系着一枚简约的墨玉玉佩,长发以同色系发带束起,几缕发丝随意垂落,添了几分随性慵懒。少年面如冠玉,眉眼清俊温润,鼻梁挺直,薄唇线条柔和,一双眼眸澄澈深邃,盛着漫天温柔的雨色,正是林砚。
林砚素来偏爱江南春日的烟雨景致,今日闲来无事,便撑伞漫步街巷,本想随意赏景散心,未曾想恰巧在绣阁门前撞见独自驻足、神色踌躇的吕玲晓。
二人相识已久,交情素来匪浅。林砚深知吕玲晓的性情,温柔内敛,心思细腻,遇事容易怯生,也知晓她痴迷苏绣,心心念念凝香绣阁许久。方才他远远便看见少女立在阶下,徘徊良久未曾移步,一眼便看穿了她心底的顾虑。
四目相对的刹那,吕玲晓脸颊骤然泛起一层浅浅的绯色,心跳莫名乱了节拍。她慌忙收敛眼底的局促,微微屈膝行礼,声线轻柔细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林公子。”
林砚轻轻颔首,目光落在她被细雨微润的发梢,又扫过她紧蹙的眉头,轻声问道:“心仪凝香绣阁许久,如今近在咫尺,反倒不敢入内了?”
一语道破心事,吕玲晓羞怯地垂下眼帘,长睫轻轻颤动,小声坦:“我素来不喜人多之处,此处宾客繁杂,一时有些无措。”
看着少女这般小心翼翼、温婉腼腆的模样,林砚心底泛起一丝柔软的涟漪。他知晓她的软肋,从不会刻意调侃,只是放缓语气,温声安抚:“无妨,不过是一处赏绣学艺的地方罢了。内里虽宾客较多,但隔间静谧雅致,并不会扰人。”
话音落下,周遭陷入短暂的静谧,唯有细雨簌簌飘落的声响萦绕耳畔。吕玲晓依旧没有抬步,指尖攥着裙摆边角,心底的犹豫丝毫未减。
林砚凝视着她纤细柔弱的模样,沉默片刻,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他的手掌骨节分明,掌心干净温热,指尖白皙修长,平日里执笔研墨、捻线刺绣,总能将万事打理得妥帖细致。
他没有多余的语,只是微微摊开掌心,目光温柔诚挚,定定望向眼前的少女:“若是姑娘不嫌弃,我陪你入内。”
简单一句话,却似一缕暖阳穿透层层雨雾,直直照进吕玲晓的心底,瞬间抚平了她所有的不安与局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