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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覆水难收(2 / 2)

泪先前流得狠了,如今井枯了似的,只剩眼窝胀得通红焦酸。

她横竖只能在这摊污泥里僵站着,湿衣服黏在身上,带出阵阵冷战。袖底的一双手紧紧铰在一起,指甲深入伤口,又晕出一片血腥。

“我自抬入秦家大门那刻起,便是你手心里任凭揉搓的面团了,是不是?”

师蘅垂了眼皮,肩头滑下一缕乌发,将面上的表情藏了个干净。

四周静得能听见残血渗进地缝的窸窣声,等了许久,久到龙灵以为这辈子都听不着回音了,耳畔才飘来轻轻一句:“我此生入世,皆是为你而来。”

龙灵痴痴呆呆地杵在那里,本以为这泪是干了的,当这句话落进耳朵,心底的潮热竟又地往眼角钻。

她一狠心,贝齿在下唇上狠狠一咬,直咬得血色尽退,嘴里泛起一丝血腥气,面上自嘲一哂,抬起手背粗鲁地一抹脸颊。

“为了一枚任凭摆布的棋子,费尽心思讲这等情真意切的漂亮话?”

她鼻尖微酸,抽了抽,原先强装出来的克制到底还是崩了,连日来的担惊受怕、满腹的情丝怨念,在这当口如黄河决口,冲得她牙关打颤。

“阁下莫非连自己也骗进去了?”

垂在身侧的左臂紧了紧拳,师蘅垂着目光,不知应当如何作答。

那份爱意当真是真的,是在无边死寂里熬过几百个年头,才在心口焐热的一捧血。

可眼前这片白骨累累的修罗场也是真的,这盘棋是他下的,线是他牵的,局是他布的,他算尽了天道轮转,却独独没算明白,当温柔画皮被血淋淋地揭开时,她眼里的泪,能将他的通天法力腐蚀得溃不成军。

他给不出交代,更找不出半个字来替自己开脱。

龙灵瞧见他这般避而不答,胸口的闷气轰地一下撞上来,她霍然抬臂,直指身后窄门,遥指门外仍作困兽之斗的群鬼女眷:“我因何无端卷入这深宅?云娘因何频频纠缠?枯井、女尸、漫天婴灵,桩桩件件,皆是你的手笔?皆是你布好的死局?”

师蘅肩头隐隐一震,淡然漠然的脸上终是裂开一道缝隙,眉宇间拢起一抹阴霾。

他两唇微启,喉结上下滑动一遭:“龙灵,我确有苦衷,你信我一回。”

“苦衷?”龙灵将这两个字在齿间反复咀嚼,倒嚼出一满嘴血腥与讽刺,唇角勾出一抹凄清冷笑:“有何苦衷?秦家数代血肉作祭的苦衷?外头满室女眷为你痴癫发狂的苦衷?林如意教人吸干精血、形如枯槁,其女仅仅十岁……这便是你的苦衷?”

她踏前几步,双足步入池中,浅水四溅。

“钟清岚……不对,是师蘅,你莫非将我当作笼中雀鸟,纵出去溜飞两遭,末了还得乖乖落回你手心里?”

师蘅纹丝未退,凭她步步紧逼,凭她泪流满面,他只如一尊石像般立着,其眸底深处暗潮翻卷,黑沉沉的一片,几番欲言又止,终是无言。

龙灵见他百口莫辩,满腔痛恨在胸口撞了一遭,到头来全化作了入骨酸楚。

她倒宁肯他反唇相讥,宁他面露轻狂,甚至凉薄嗤笑,随口撂下一句不过逢场作戏。

若是如此,她大可将手里的银簪子扎进他皮肉里,落个干净。

但他偏不。

他只木立当场,受着鞭挞,半字不辩。

这算什么呢?这般不痛不痒地受着,倒显得她一腔怨怼与满眼清泪,成了出无处落脚的独角闹戏,荒唐得可笑。

旧日的恩情与温存化作层层不依不饶的霉苔,在湿冷处爬满心尖。

想起那些夜里,更深露重,他翻过窗棂走近,将在惊魇中吓得缩成一团的自己搂进怀里,掌心温度、唇间软语,曾是她在这方宅邸唯一的指望。

她原以为,天塌下来,满堂鬼气虚妄里总归有一抹热气是真的。谁知到头来,连那些柔情蜜意也是他提早搁在盘子里的筹码,那她这一腔真心又算什么?

为他喜怒哀乐,为他夜半难眠,纵在鬼域受厉鬼胁迫拜堂,心心念念的也是他;及至被梦里这厉鬼轻薄强占,睁眼头一件惧怕之事,竟是恐他嫌弃自己污浊。

如今将这些痴心事翻出来掂量,真真荒唐透顶。

龙灵不禁嗤笑出声,笑自己痴,又笑自己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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