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曼眼皮不受控地一跳。
副官悄声进来时,他刚用完第二片黑麦吐司。年轻人俯身低语几句,咖啡杯在他嘴边停了极短的一瞬,深褐色液面晃了晃。
但他依然从容喝完那一口,用餐巾拭了拭嘴角。
畏罪自杀与基尔曼斯埃格,这两个词拼接在一起,荒诞得如同将鱼挂在树梢。一个昨晚还急着朝他扔敲门砖的人,怎会一夜之间对着自己脑门扣动扳机?
这念头落定,另一个名字浮上来,那个被他拖过调度、卡过审核、被他在人事会议上轻描淡写点评“过于年轻,尚需历练”的金发容克。
那个不可一世也无所顾忌的克莱恩,这次可能把伸向他的手给直接砍断了。
不是可能,只有他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胆子。
鲍曼把餐巾折好,起身时依旧沉稳。
基尔曼斯埃格死了,但他的材料还在,必须在克莱恩抹去所有痕迹之前截下来,送到该送的人手上去,而这位大队长的“自杀”,也绝不能就此盖棺定论。
心念电转间,他已然披上大衣,今天上午的例会之前,他还有足够时间把事情理清楚。
“威廉大街。”他拉开车门。
三张轿车组成的车队驶出铁门,沿着万湖畔的公路往市区疾驰,窗外掠过一片栎树林,枝桠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鲍曼在脑海中梳理着今天的日程:九点的例会,十一点接见西班牙外交使团,下午审批党务部季度预算。可这些,都给那桩蹊跷的自杀案让了位。
正心神不宁之时,司机低声咒骂一句,防弹奔驰猛地减速,鲍曼猝不及防往前一冲,再抬头时心脏骤然收紧。
头车的刹车灯在浓雾里亮得刺眼,两个警卫已然扑出蹲伏车后,手枪举在肩头。
尾车的士兵们也迅速散开去,枪口扫向公路两侧幽暗的杉树林,有人厉声喝问,声音却被骤然响起的引擎轰鸣吞没。
那轰鸣来自森林深处,如同数头钢铁巨兽在低档位缓缓推进,震得地上的碎石都在簌簌跳动。
刹那间,公路左侧的树林中,一道惨白光柱劈开浓雾。紧接着右侧亦亮起一道,几盏军用探照灯同时打开,把整段公路照得亮如白昼。
鲍曼被刺得眯起眼,隐约看见一辆装甲吉普从林间开出来,车顶架着探照灯,侧面还挂着伪装用的松枝和枯叶。
几乎同时,第二辆装甲车也从晨雾中现身,碾过灌木丛,稳稳横亘在路中央,彻底截断了去路。
警卫队长的血液瞬间凝固。他认得这种美洲狮重型装甲车,配备20毫米机炮和厚重装甲,在他们这辆防弹奔驰面前,宛若成年巨象俯视着一只家猫。
别说他们手里的鲁格,即便架上反坦克步枪,也不过是以卵击石。
这是直属精锐装甲部队的装备,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万湖?还敢公然拦截帝国党务部长的车队?
警卫队长回头请示,却见长官正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的钢铁怪物,搭在扶手上的指节蓦然收紧。
这时,领头装甲车的车门打开,一个身着武装党卫军少校制服的男人利落跳了下来。他身后,两名挎着stg44突击步枪的魁梧士兵如同铁塔矗立在强光中。
其中那个寸头刀疤脸的冷冷扫视过来,竟让严阵以待的警卫们不自觉地手腕一颤,枪口微微下垂。
少校从大衣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袋,不紧不慢地向鲍曼的座驾走来。
探照灯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防弹奔驰的车窗上。一名年轻警卫踏前一步,双腿还在打颤,仍硬着头皮吼道:“站住!”
少校的脚步丝毫未停,只低头瞥了眼对方枪口,而后慢慢抬起眼睛。
“小心走火,士兵。”他声音平静无波。“武装党卫军警卫旗队师所属部队,今晨在万湖森林进行突击演练及道路管制。相关通告于一小时前已发至柏林城防司令部及相关协调处。”他嘴角扯动一下,“怎么,没传达到位?”
话音未落,那刀疤脸已大步上前,手中stg44枪口不经意向前一划。
这些卫兵至多只在总理府执行过警戒任务,何曾直面过东线淬炼出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记得怎么杀人的老兵?晃神间,竟齐齐向后踉跄了半步。
就在这迟滞里,那少校已畅通无阻地走到防弹奔驰旁。档案袋从半开的车窗缝隙里递进来。
“部长先生,少将问您好。”
没有署名,没有印章,档案袋落在鲍曼膝盖上,轻得像落叶。
他怔怔盯着膝上纸袋,仿佛在看一枚滋滋作响的定时炸弹,片刻后才如梦初醒般抬头,声音嘶哑地对司机吼道:“绕过去!掉头,走岔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偷瞄了一眼长官,慌忙挂上倒挡。车子向后滑行了十几米,就在他猛打方向盘准备拐进小路时,小路尽头突然亮起两道车灯。
浓雾氤氲间,一辆黑色梅赛德斯如幽灵般迎面驶来,后车窗降下半截,露出一张冷峻侧脸。

